睎夜昼行

【凹凸世界/安雷】千日夜話

神仙发糖呜呜呜呜我豹哭!!旋转跳跃为狙老师打call!!!!!!!!!

-SNIPPER-

骑士X国王,今天真是个伟大的日子,请大家干了这碗麦芽糖(*`З´*)

之前也写过一千零一夜梗的安雷,那篇真是不知道在干什么,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,点我

BGM👉星屑ビーナス


都说国王残暴,继位不过三个月,王城内的卡特琳娜广场中央架着的那座断头台,刀刃已经换了三次,饮了鲜血无数,钝得不能再用。国内有过两次暴动,一次是某位公爵揭竿而起,一次是异教徒的屠杀,年轻的国王不为所动,遣了军队平定暴乱,砍下公爵的脑袋挂在王城门口,又下令将境内的异教徒赶尽杀绝,谁信这个宗教,就等于是与国王本人为敌。他征很高的税,规定时间很长的兵役,国家倒还算井井有条,纵使一些人心怀不满,也不好说什么。大大小小的贵族,无论当政不当政,总想讨好一番这位新国王,但是国王性子乖僻,使他们总觉得力不从心,不知要从什么地方下手。在一次舞会上,宰相暗示自己的小女儿去当国王的舞伴,少女手握花束,提起裙摆轻盈地向国王鞠躬,而他置若罔闻,把她当做空气,也许下了命令,总之在场的青年人,没有一个挑选她做舞伴,第二天,宰相得到一封敕令,说他年事已高,国王体贴他,亲自为他挑选了郊外一处僻静的居所,让他不必费心政事,只管养老便好。不消一个月,宰相便因积郁成疾,怏怏过世。

安迷修和同僚议论此事,都心中不忍,说陛下实在做得过头了些,犯不着和一位老人如此较劲,等于是生生将他羞辱而死的。他刚刚任职不久,一向嫉恶如仇,想不通国王怎么会是这种人,越说越气;一旁的埃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,紧张地环视周围,赶紧告诉他,千万不要在宫廷内说国王的坏话,据说他耳目众多,万一给人抓到把柄——为什么?我怎么知道为什么!不过,我倒是有所耳闻,听说国王有不去的顽疾,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里,几乎一半的时间夜不能寐,只能小睡一会儿,即便睡着,也只是浅眠,很容易从梦中惊醒;他本就性格阴沉,这么一来戾气越发的重,只好经常拿下面的人开刀。安迷修不屑地道,睡不好便睡不好,拿别人的性命来发泄,又算什么呢?埃米恨不得揍他两拳,无奈他是传令兵,身手不如安迷修,只能愤愤地提醒他,大人,求您了!不要再乱说了!您是不是没失眠过,也没熬过夜,更不通宵,一点不知道,一个人要是睡不好,第二天早上起来,是会想杀人的么?

安迷修老老实实地摇头,还真没有过。

他又感叹一句,那位宰相小姐也真是可怜。我见过她一面,是位知书达理的女性,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,父亲突然过世,想必她一定很难过。


第二天,安迷修在宫殿一层西北角的圆厅内吃早餐。国王似乎格外地宠爱骑士,单独僻出一间大厅,允许拥有男爵以上爵位的骑士在里头活动,用餐、击剑,甚至举行小型的检阅仪式,都不成问题。他正用面包蘸牛奶,听着其他人有说有笑,忽然两个人站在他身后,握着长枪,配着宝剑,看都不看他一眼,却是在和他说话:陛下想见你,劳烦你和我们走一趟。于是安迷修便在一半艳羡一半同情的视线里离开了大厅。他走在螺旋回廊里,看着墙壁上装饰的一面又一面盾牌,其中一只黄金雄狮呲牙咧嘴,血盆大口让人触目惊心;背后两个侍卫身上佩戴的铁器嗒嗒响着,平添不安,他忽然有种预感,此去凶多吉少。

他被领到那间华贵的书房里。房间并不大,东西却不少,摆放得不很整齐,倒显出一种生活气息来。桃心木的书桌前立着一张圆桌,圆桌下是一整张白熊皮,连着头部,仍张着嘴露出利齿,眼珠却玻璃似的没有生气。明明是白天,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却严丝合缝地拉着,遮住日光。唯一的光线便来自于,国王桌上的一盏灯。这盏灯也是格外有趣的,里面装着一只妖精,扑腾着翅膀,浑身都在发光,还算明亮。它看见安迷修,兴奋起来,不断地撞着玻璃罩。坐在桌后的青年弹了一下灯罩,小妖精便僵硬地立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了。他手里的鹅毛笔顿了顿,抬起头,看了安迷修一眼,一言不发,又继续批阅文书去了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沙沙写字声,那一眼以后国王头也不抬,好像房间里仍然只有他一个。安迷修站得挺拔,心里却实在有气,不满国王召自己来,却又把自己晾在一边。他越发觉得青年性子诡谲,不好相与,只得在心里排演不知什么即将用得上的应答——万一国王问他话,他还是只好搪塞过关,毕竟他刚成为子爵,手下一支骑兵一块领地,还等着自己操心。要是莫名其妙送了命,师傅他老人家一定会对着自己的棺材大骂不止的。

国王写着字,却像是忽然感到困倦一般,靠着安乐椅背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他闭上眼睛,安迷修这才清楚地看到,他眼睑下方两道青色的痕迹,只怕是有加深的趋势。其实国王比他还要小上一岁,看起来却老成的很,为什么会这样呢?安迷修想,一定是因为他一直皱着眉,从来不笑,惯于用余光看人的缘故罢。屋内昏暗,光明就那么一片,晃晃悠悠,映在他脸上,使得他五官的线条越发深邃,又为他的脸庞抹上一层虚幻的温柔,令人感到,这个人可能也是有心软一面的。安迷修盯着他,觉得此人越发捉摸不透,国王却忽然睁了眼睛,与他的视线直直撞在一道,唬得他背后一片冷汗。丛林里的狼在月光下睁开了双眼,瞧着猎人,眼瞳在莹莹发亮,大概是这么种感受罢。他稳住心神,绝不退避,大无畏地盯着国王,把自己的眼神锻作刀剑,忘记自己此刻是阶下囚,应当是要小心一点儿,恭谨一点儿的。

国王一手支着脑袋,眉头皱得越发厉害。


你叫安迷修?

是的,陛下。

听说你觉得我杀人如麻,十分残暴?

……。

听说你觉得阿芒迪娜小姐死了父亲,人很可怜?

……阿芒迪娜小姐?

国王忽然笑了,眼里的紫罗兰被昏柔光线衬得越发阴晴不定。

安迷修卿,你怎么这样薄情,阿芒迪娜正是宰相的小女儿,你同情她,却连她的名字叫做什么,都不知道吗?算了算了,我本来看你这样心地善良,还想指配她做你的妻子,成全一段好姻缘。如今看来,嫁给你,还不如嫁给我的侏儒。侏儒还有办法逗她笑呢。

哎,这个月,上个月,上上个月,算下来也砍了不少人头,你还算老实,我就不为难你了,给你个机会。你也听说了,我嘛,时常难以入眠,所以难免嫉妒那些比我蠢却睡得比我好的人。我请了许多医生,也都治不好这个病,不如你想想办法?

安迷修张了张口。他哪有什么办法可想,一介骑士,不懂医术,立马就想告诉国王,可能他的病只能靠那种传说中的灵丹妙药,才能医好。至于这种药到底存不存在,假使存在又要去哪里找来,他是没有一点把握的。或者找个巫师之类的,给他施个魔法,保障他午夜十二点至次日清晨六点的好梦——万一醒不来可怎么办——骑士不免想到被纺锤刺了手指,在玫瑰花与荆棘里陷入永眠的公主,忽然心生一计,请求国王说,陛下,请允许我为您讲个故事。您看了那么久公文,一定很累,别看我这样,我可是很擅长说故事的,您听了有趣的故事,心情酣畅,精神放松,一定很快就能睡着了!其实安迷修的想法是,讲故事转移话题,讲故事拖延时间,一边讲一边认真想个办法,讲它一个钟头两个钟头,没准国王听得疲倦,头一歪睡过去,他就可以走人了。他觉得这个办法妙得很,一时忘记对国王的愤懑,兴致勃勃地看着他。国王思考了一阵,勾了勾唇角,索性放了笔,允许他讲他的故事。

安迷修讲的是一个爱冒险的人,出海旅行七次的故事。这个人原本是个王子,去海边视察船队,却不幸撞见一伙海盗前来打劫,一片鸡飞狗跳中竟然对帆船炮台骷髅旗萌生兴趣,跃跃欲试,于是隐瞒自己的王子身份,糊了满脸的灰,弄了把弯刀也想去当海盗了。王子很有个性,不坐商船,不要侍从,身上不带一分钱,只想做个打打杀杀的海盗,抢劫四方,旅航异国。他讲得口干舌燥,且必须全神贯注,小心翼翼,因为他觉得这根本就是件混账事,一国王子放着国家,政事,下头的百姓,再到自己的亲人不管,忽然跑没影去当海盗,不但有辱身份,还极大地不负责任;但是讲这种自由邪恶的冒险,更能吸引听者的注意,所以他只好照着自己的三观,完全反着讲,比如他觉得应该平分财宝,他就讲王子把财宝独吞了,一个人在山洞里把玩金币,比如他觉得不该胡乱与人山盟海誓,他就讲王子与美丽的姑娘发生共度缠绵的一晚,第二天大清早就收拾细软赶紧跑路,免得她真的要嫁给他;他越讲下去,心里就越痛,国王眼里的兴味就越浓;他实在要崩溃了,一下子没忍住,冒险故事里杀出一伙骑士,宣判王子的罪行,要把他带回去,关在牢狱里,当囚犯时还不能闲着,必须批改拉下的公文。讲到骑士时他便来了兴致,于是冒险没了,海盗没了,他开始口若悬河,阐述他的正义观。国王只是笑着,右手食指敲打着桌面,安静地听他讲述。

“一旦正义成为尘世的最大威力,世界就有最良好的秩序!”【1】他慷慨激昂地吟诵道。

国王鼓起掌来,摇了摇铃。两个人走进来,架起骑士。


拜卿所赐,我今晚眼睛都没得闭了。你们两个,把他关起来,不许给他吃的。明天找个时间,随便什么时候都行,把他的脑袋砍了,也不必知会我。


安迷修正跪在地上,向着透入监狱里的一束阳光,背诵他当初受封时的宣言。铁门忽然打开了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,不由分说把他从地上拎起来,向外推去。骑士发现,这两个还是给国王办事的那两个,不是脑袋上蒙黑布的刽子手,放了一半的心,另一半则愤怒错愕,不知道又生出什么变故来。他被押到干净明亮的宫殿里,又往回廊上走去,走上熟悉的石阶。广场里的四个角落,各站了两名骑士,披着铠甲,驻着宝剑,身上是深红或藏蓝的披风,说不出的威风。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衣,黑长裤,已经两天没换,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忧郁。一会儿见到国王,他一定要恳求他,至少自己死前要洗个热水澡,换一身干净的衣服。最好还能派一位女士吻一吻自己,这样才算死得其所。

他走进书房,国王仍坐在桌后的安乐椅上,正在浏览文书。他看上去心情很好——也许与室内的光线有关,因为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半幅,明净的阳光映得满室和暖,地球仪上的海洋有了温度,白熊的眼珠里似乎盛了灵魂。小妖精受了阳光,兴奋不已,,一个劲地上蹿下跳,半透明的翅膀扇来扇去。国王手边搁着一杯红茶,还在冒水汽。他眼下的青色似乎淡了些,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,抿着唇角,打量着骑士。

托卿的福,我昨晚睡得挺好。

安迷修眼睛一亮。

国王慢条斯理地说下去,我一直在琢磨你说的那套东西,最后发现,和大主教讲得差不多,真是不容易,你才二十,他已经九十了,但是你的理解和他一样的深刻,我感到很欣慰。你说的实在太无聊了,我想着想着,越来越困,最后就睡着啦。咦,安迷修卿,怎么你看起来,好像有点不满呢?不要多想,你做得真的很好,为了褒奖你,我决定每天晚上都召你前来,请你讲故事。千万不要谦虚,替我分忧,是你的荣幸。你也不要紧张,我暂时不会砍你的脑袋。七天以后,你就来吧,傍晚会有人来通知你的。这六天么,东边有一伙流匪闹事,把我设在那里的总督给绑走了,你就先去把总督大人救回来,把这伙人给结果了,留下他们的头儿,带回来见我,我问一问话,看看有什么要紧的。这是公务,你可不要跑啊,不然我就只好多砍几个脑袋了。

安迷修心中悲愤交加,一边半跪在地,向他的国王起誓,并受领这桩差事。


虽说是叛乱,却算不上太凶险,安迷修不费很大的功夫,便救下总督,把匪军头领给抓了起来,绑得结结实实。总督感激涕零,要设宴款待安迷修,还问他有没有意中人,如若没有的话——安迷修赶紧摆摆手,告诉他今后自己很有可能要当个修士,全副身心献给上帝——他只想赶紧回到王城里,因为现在已是第五天了,再迟一天,上帝老人家都救不了自己。总督一边感叹他思想觉悟之高,一边为他送行,金银珠宝一箱一箱抬过来,只把他的马队累得气喘吁吁。安迷修实在不好拒绝,便取了些随便分给底下的士兵,又将剩下的财宝沿路分发给平民百姓,有强盗听说这件事,前来打劫,于是又耽搁了两天,他的战马累得口吐白沫,倒在地上,他心疼万分,却又没有时间让他亲自照料,只好嘱咐自己的书记官打点好身后一切,说完这些,只摘了头盔便朝王宫西南角也就是国王的书房处跑去。春光明媚,一路遇到许多贵族女眷,摇着扇子提着裙摆和他打招呼,他只能点头致意,惹得莺莺燕燕娇笑不止。快要跑到书房时,一个少年却撞在自己怀里。他匆忙止步,气喘吁吁向他道歉,一边绕过他。

骑士先生,您好。但是,兄长他并不在书房里。

安迷修回过头。卡米尔……殿下!实在抱歉,那么他在哪里呢?


骑士受了国王弟弟的指点,赶到花园里。初春时节,料峭逡巡,空气凉却清新,深吸一口气,能在这座花园里嗅到淡淡花香。他绕过四方的走廊,总算在一根廊柱下找到一片洁白的衣角,一束黑发。他的好国王靠着大理石的柱子,没有动作,看不出是否在沉思。他放慢脚步,远远地咳嗽一声,示意国王这里有人,想要招呼他,又觉得不好太大声,于是只能走过去,祈祷国王不要因为自己晚了这么一点,就砍自己的脑袋。七天还没有过完嘛!

他停在国王身边,发现国王闭着眼睛,后脑勺抵在大理石上,微微偏头,手臂环抱着,坐在围栏上,原来正在打盹。他知道国王心思难测,说不定没有睡着,只是要捉弄自己。他半跪在地,轻轻地呼唤他,陛下,我回来了。但是没人搭理他。周围只有麻雀在啾啾叫着。他抬起头,看见金色的阳光洒在青年的发梢与脸庞上,发梢晶莹,脸庞近乎透明,淡淡的现出血管脉络,眼下的青痕还在,也不知他这几天睡得究竟如何。一片浅红的花瓣落在他的鼻尖上,他皱了皱眉,花瓣又飘到他怀里,而他还未醒来,只是轻轻动一动肩膀,接着睡他的清晨好觉。安迷修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万一他一觉睡到下午,晚上,不,即使到中午也够呛的,于是他站起来,下定决心,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小心翼翼地晃他,试图将他唤醒。国王却一直没有睁眼,竟被他晃得向栏外花丛里倒去。骑士赶紧揽住他的肩膀,不想这一下更加过分,居然把伟大的国王兜到自己怀里去了。他正要将他扶稳,好让他重新靠着廊柱,国王却一点点睁开眼来,孩子气地撇了撇嘴,阳光将他眼眶里那一小片紫色的虹膜染得清明通透。骑士还没想好要怎么谢罪,他已经仰起头,笑着招呼自己,安迷修卿,你平安回来了呀,可让我好等。

说罢,他眯起眼睛,惬意地享受阳光。


七日往复,七日始终,成排的七日滑过去了,安迷修到底没有掉成脑袋,和国王瞎掰了许多故事,也就不再提心吊胆。他和他讲了一路上的见闻,被派遣出王城的种种经历,还不忘记要进献战利品;金银珠宝统统搁在一只大的银盘子里,熠熠生辉,国王拣出一颗红宝石,扔回去,捞起一条碧玉的腰带,又扔回去,打开一只玳瑁的糖果盒,阖上盖子,黄金白银的细砂从他指缝里流泻而下,最后他收了手,无聊道,没什么好的,你拿回去罢。别跪着了,赶紧起来,讲你的故事。龙怎么样了?巨人怎么样了?慢慢地讲,不要着急,茶还有很多。

其实没有龙,也没有什么巨人。不过有镜子的迷宫,有生满水晶的黑暗的谷底,有黑得发亮的使用长矛的蛮族,这些倒还是很有趣的,可以和国王分享一番。不过安迷修改不了老毛病,讲着讲着,忍不住又要讲当地的河道,当地的粮仓,当地的官民,鸡毛蒜皮的事,诸如一个老妇人和他说鸡蛋的价格,他都一并讲给了国王。常常国王听得呵欠连连,他便只好悻悻闭嘴。他不好讲太多自己的英勇经历,如果他讲自己是怎样一剑连挑七个人的,国王就会立马安排他去一个新的地方,打更多的仗。国王最感兴趣的,还是他去往异乡遇到的新鲜事,听得津津有味,有时情不自禁盯着炉火,或是窗外,蹙了眉,露出一个些微苦涩的笑。安迷修便又想提醒他,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,陛下,您是不应当对一件事物过分憧憬的!底下的人知道你对外头感兴趣,万一整出微服私访,御驾亲征,可就糟了——

国王一双手笼在袖子里,身上罩着雪白的皮裘。火光温柔地亲吻他的脸庞,却未能惊醒他。安迷修才意识到,原来夜已经深了。国王闭着眼睛,似笑非笑, 是在做一个好梦吗?


渐渐地,安迷修养成一个新的习惯,那便是把军旅途中所见所闻,记在一个簿子上。拿来干什么好呢?记成日记也好,写成一本诗歌或是小说,应当也不赖,以后等自己有了爱人,讲给她听,讲给他们的孩子听,那该是多么的美妙,多么的幸福——他在纸莎草纸的边页上描绘一幅人像,因为就是这个人,剥削他一定要讲故事,否则就要他身首异处。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,画了一丛乱蓬蓬的头发,顶大的眼睛,嘴里露出尖牙来,最后在他脑袋上添了一个圈,算是王冠。他得意地瞧着这幅大作,绝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没有一点绘画天赋——因为他是按着印象里王室画匠的笔法来描摹的——这是夸张和讽刺的手法,用来强调这个人的刻薄!画得难看些也好,免得被人偷去,诬陷他诋毁国王可就糟了。他蘸了紫色的颜料,正为小丑点上瞳孔,手里的簿子却忽然被人抽了出去——他猛地转身,发现簿子到了国王手上,而他正好奇地瞧着那一页——他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,忘记礼节,伸手便要抢自己的簿子,一张脸因为愤怒羞赧涨得通红;国王却退后一步,高高举起手里的簿子——他比骑士要高上一点儿,平日里看不大出来,此刻这差距却发挥了无与伦比的优势,国王得意地看着他,将簿子提得老高,而他却始终差那么一点儿所以够不到。安迷修急得彻底忘了礼节,忘了对方是国王,轻轻跃起一小步,按着国王的肩膀,不想却带得两个人都栽倒在地。他握着国王的手腕,没有用力,压在他身上,脑袋里空白一片。国王眨了眨眼睛,趁着他发呆的当儿飞快地撕下那一页纸,塞到自己嘴里。那团纸被他含了大把,露出皱巴巴的一小片,而他只是分外得意地看着安迷修。骑士生了气,绿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,忽然低下头,含住他的嘴唇。

这下两个人都呆住了。国王松开嘴唇,半吐出口中的那团纸。骑士夺过它,将它含在口中,只是按着他,迟迟不移开自己的嘴。他们对视了很长时间,都没有动作,气氛也说不上旖旎缱绻,傻倒是真的。片刻,国王猛地将骑士推开,退后几许,从地上站起来,用手背飞快地擦拭自己的嘴唇。他擦得那么用力,以至于两片唇越来越红,血色明晰。他的一张脸也慢慢变红了,热情的血液冲去冷淡的白,让他看上去乱糟糟的,却生气勃勃。骑士目不转睛盯着他,觉得不对劲,摸了摸自己的脸,发现脸上滚烫一片。两个青年人一个跪着,一个站着,在图书馆里对峙了很久。


倒霉的骑士被国王发配去边疆,开拓一片新城。这一去便是三个月,对于城池的经营来说很短,对他来说,却长得过分了。他知道这个命令,自己其实存了很大私心在里头,故意要安迷修去终年积雪的荒芜边地,以此来惩罚他的不敬。但是从他走的第一天,他就失眠了。他托人请来能言善辩的女子,命令她说些有趣的故事,而她却不住颤抖,束手束脚,讲得磕磕绊绊,原本就不怎么有趣的故事更加味同嚼蜡。他失了兴致,命人把她拖出去,而她扑到他脚边抱住他的腿,企求他饶恕自己的过错。国王被她扰得心烦意乱,想,你哪有什么过错,明明是我残暴无端,站在我面前,谄媚也不敢,规规矩矩完成你的任务也不敢,当真是——总之找了许多人,都不合他的心意;他没想到,原来找一个不怕自己的人,居然这么难。难不成这世上就只有一个人,不怕自己了?他在松软的被褥里躺了很久,最后睁开眼睛,望向地毯上的一线月光。蠢蛋才会想出那种报复的办法!他实在不想将安迷修的举动归结为轻浮,便只好称他为蠢蛋,最后又觉得,和一个蠢蛋较劲的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,心烦意乱,缩在被窝里熬到天明算数。他在心里细数安迷修说给自己的故事。讲得可真够烂的,还要添油加醋,幸好添的都是质朴单纯的念头,没有献殷勤,也没有笼络的暗示,要是这样,第一个晚上过后他肯定就砍了他的头。其实他已经把这些故事记得滚瓜烂熟,因他记性太好,而这些事他未曾经历过,碧蓝的海洋,黑压压的风暴,下至路边摊上切开的蜜瓜,集市里卖艺的脚上环银铃的舞女,每一样到底让他心生向往,想要亲眼看一看。但是他看不到。也就像安迷修说的,国王么,就应该待在王城里,认真治国,什么都不要想。他想得心中翻腾,决定偏偏就要幼稚那么一回,反正傻也傻了,不如较劲到底罢。

三个月后,安迷修总算回来了。听说受了不重的伤,人没事,只是手臂缠了绷带,脸上贴了纱布,头发乱蓬蓬的,看起来有点疲惫,不过看到国王,眼睛还是亮了起来。边境荒芜不假,却有许多有趣的见闻,譬如他带回来一方清理积雪时挖出的石碑,之前和许多人打听过了,大半是得来的,剩下一点自己瞎编乱造,拼出一个有趣的故事,预备要给国王讲一讲。他恭恭敬敬地半跪在地,准备背出打好的腹稿,先向国王汇报新城情况,再说点客套话,再——却瞥见国王抬了椅子,挪到他跟前。国王弯下腰,双手捧着他的脸庞,心里惊讶道,去了冰雪交加的地方,这个人却还是如此温暖呀。

他注视着骑士的绿眼睛,凝重地和他说,卿,智慧,财富,冒险,所有的乱七八糟的,你都讲得很多了,剩下一个故事,你却没有和我讲。你觉得,它是什么?


是爱情。一千零一个夜晚过去了,我都没有杀你,所以你活着的这第一千零二个夜晚,你得和我讲一个爱情的故事。讲得好了,我便不杀你,允许你爱上我,可能还会爱你一爱,讲得不好,我便只好重重罚你,罚你爱上我了。


fin.


【1】但丁。


其实很傻很矫情(x)

掐指一算上次写篇正统意义的糖竟然是一个月之前,惊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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