睎夜昼行

【凹凸世界/安雷】乐园之扉 04

-SNIPPER-:

博物馆主题&原作向,包含本人的各种妄想,一切随着剧情和篇幅的展开都会有解释的……安哥做的是修复文物的工作,涉及剧情的评论抱歉不能回复了……!

BGM👉叹きの音(很贴合这篇里面雷狮的心境嘞……!)

03 水下打捞员

 


04 箱庭世界


“你不满意?”雷狮背靠栏杆,展开双臂,仰望天空。

安迷修将脑袋从交叠的胳膊上抬起来一点儿,望着楼下一条阳光照射不到的小巷,心情复杂地说:“……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里继续干下去。”

他顿了顿,小声补上一句:“不过,谢谢你替我说话。”

海盗后脑勺垂着的护额末梢被风拂起,雪白的长长的两道,在他背后飘扬。他眨了眨紫色的眼睛,表示不用客气。

“你的适应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强。说实在的,你就不好奇吗?”

安迷修站直身体,一只手放在栏杆上。“我当然好奇了。博物馆里的一切为什么会动、你又到底是什么人、从哪里来的、来做什么……好吧,我想我可能天生比其他人要更——我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——处变不惊?的确,我没有那种天塌了的感觉,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,但是又在能接受的范围里……只要你不是来偷东西、或是要把这里炸掉,我想我都可以接受,也许,大概。”

他转过头,注视着那对紫罗兰的眼睛。如他所想,他看不懂里面蕴藏的情绪。但是他同样从这个人身上感受不到恶意。是的,雷狮不是上了油彩的雕塑或者蜡像,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——在博物馆沐浴第一缕阳光之际,那些活过来的藏品逐渐安静下来,大部分都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,不再动弹。只有雷狮没有。他确实是个有血有肉、生气勃勃的青年,他黑色的短发、紫色的眼珠、苍白的皮肤,全都是真的。修复员知道他有脉搏,心跳,血液在血管里流淌,他是个真正的人,而他从海水里走出来了。


事情回到四个小时以前——博物馆每一个角落都陷入混乱。有些藏品很快接受了现状,有一些则不能,为自己突然获得的生命感到恐惧。两支军队冲向对方,身披铠甲的将士们用剑砍向对方,一只泥塑的脑袋飞了出去,落在地上,还在放声怒斥。安迷修和雷狮只好躲在一尊塑像后面,等他们打完了才出去。他们路过一幅油画,里面的美人鱼——又是美人鱼——和那尊青铜雕塑不同,这一位是个丰满的美人,也要大胆得多,含情脉脉看着安迷修——她一丝不挂,所以修复员红着脸赶紧移开眼睛,不理会她。

他们继续走,听到有人在喊他们——一条长廊,两侧躲了许多人和物。地上散了许多东西,一个裹在铠甲里头的骑士倒在地上,面罩滑开,露出惊愕的一张脸,他的马儿四肢僵硬地站在一边,动也不动。一只青铜牧神蹦蹦跳跳跑过来,快乐的山羊蹄子踩了一只在地上,而他维持这个姿势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然后因为重心不稳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一眼,分别躲在长廊两侧。修复员挤到一堆藏品里,听见几声不满的抱怨,只好道了个歉。他身边是一个大理石的小女孩——他见过她,在展览室里,她是一尊19世纪的雕像,那时他便觉得她栩栩如生,在她身边驻足很久,因为她安静地坐着,手里捧着一只雏鸟,她脸上露出甜甜的笑,动作轻柔小心,生怕惊到手里的生灵——现在这只鸟变成灰黑色,一动不动,而按理说它应该是有生命的。她垂着眼睛,抿着唇,面露悲怜,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,捧着手里的鸟儿,在墙角蜷缩起小小的身子。安迷修犹豫一阵,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;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的时候,他听到一句怒骂:“妈的,珀耳修斯人呢!”

“长官,他和隔壁的拉美西斯二世一起去参加月光晚宴了……”

“艹!我们好不容易才醒过来,难道要因为那个蛇发的女表子就交待在这里吗!谁去把他给我找过来,没工夫让他在月亮底下吃东西了!”

那个可怜的士兵站起来,刚刚探出头向走廊那一头张望,他就迈不出第二步了——他浑身僵硬,惊恐地长大了嘴巴,乳白色的身体一层一层染上焦黑;他不能动了。安迷修感到头皮发麻。戈尔贡三女妖之一,有名不能再有名的神话,传说任何直望蛇发女妖双眼的人,都会变成石像。而不巧的是,博物馆收藏的珀耳修斯斩杀美杜莎的雕塑,美杜莎不仅有头,还有身体,四肢俱在,也就是说她可以自主活动——他听到一阵尖锐的笑声,看到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一道长长的人影。在一片嘶嘶蛇声中,女人说起话来:“看看你们胆小的样子,就没有哪位男士走过来,让我吻上一吻吗?让我吻你一下,我就放过这里的所有人,你们也就不用变成石头了——”

所有的藏品都缩起身体;一位法国将领的蜡像大叫着扣动扳机,胡乱射了几枪,却一枪都没有打中。小女孩儿将手里化作铁石的雏鸟捂在自己心口。

就在安迷修以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站出来的时候,他眼前晃过一个人影——雷狮面朝走廊出口,一步一步倒着走,慢慢向蛇发女妖的方向移动过去。一旁的希腊人嚷嚷起来,为他喝彩,被别人捂住嘴巴。安迷修下意识想要冲出去,雷狮却正好抬了眼睛,视线交汇在一起,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。安迷修只得重新坐回去,看到他眼睛里的笑意,不由得觉得恼火,更加不安。他想起什么,视线在地面上游走,然后他指着一样东西,示意雷狮把它给捡起来。雷狮拾起那块银闪闪的镜片,眼睛一亮。不知是谁扔过去一把短剑,雷狮伸手稳稳借住,咬住剑刃,叼着这把剑,继续用镜子碎片观察身后的美杜莎。

“那么,是你要来吻我吗?”他听见蛇发女妖这样问道。

“噢,当然了——这把剑应该很乐意吻你。”


一声巨响过后传来女人的尖叫,然后所有人都探出头去;安迷修看到青年正用那根长长的护额裹住女妖的脑袋,手指飞快地打着结,然后他拎起她的脖颈,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,向众人展示被制服的女妖。所有人都鼓起掌来,开始欢呼,刚刚那个喝彩的希腊年轻人激动地跑出去,被绊倒在地,仍不忘对雷狮竖起大拇指。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人走过去,向他严肃地点点头,问他说:“我是盖乌斯·尤利乌斯·凯撒,伟大的独裁官,高卢的征服者,罗马帝国的开辟者之一,没有戴上王冠的皇帝。”

“年轻人,你做得不错。我希望你能加入我麾下,你会成为一位勇敢的将军,告诉我你的名字吧。”

雷狮站起来,一脚踩在挣扎的女妖后颈上,示意她闭嘴。他将那把短剑随手扔到一边,露出一个骄傲的笑。

“我叫雷狮,是雷狮海盗团的首领。很遗憾,海盗是不会向任何人效忠的。”

“看得出来,你是个很骄傲的人,如果当年元老院的人也像你一样的话……罢了,那么,作为对你勇敢的褒奖,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情。开口吧,年轻人,你有什么想做的事、或者想要的东西吗?”

雷狮笑起来,大大方方提出一个要求:“可以允许我借您的军队一用吗?”他看见凯撒的眼神锐利起来,及时补充道:“我不是要打仗,而是——”他忽然止住话头,视线掠过对方,落在修复员身上。安迷修正和小女孩儿雕塑说话,告诉她她在展馆哪个位置;他抬起头,发现赫赫有名的罗马将领和青年都看着自己。女孩儿从他身边跑开,他叹了口气,毕恭毕敬地向罗马将领问好,恳请他告诉自己他和雷狮谈话内容的后半部分——“海盗”以后的那部分。

“如您所见,这是一间博物馆。我希望您和您的人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,稳定秩序,不要让藏品们跑出去,也不要继续捣乱。”


安迷修拿着一份清单,一张地图,挨个巡视展馆。路上的罗马士兵见到他和雷狮,都停下脚步,站得笔直,宝剑握于胸前,向他们行注目礼。演奏厅内,凯撒正在和屋大维交谈,远远地向他们招手。所有的藏品都各就其位。安迷修紧张过度,握笔的手一直抖个不停,走到庭院里,恍如隔世,仍然不死心,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一场梦——他回过头,看见雷狮站在五级台阶之上,望着自己,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:这不是一场梦,一切都是真的。

“你不是塑像?”

青年笑起来,伸出手来,向安迷修展示自己的手背。安迷修看到上面一道伤口,已经开始结痂。他叹了口气,揉了揉自己的眉心。尽管水池干了,里面的小美人鱼也不见了,但他决定视而不见,装作不知道。

“去我的办公室——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

一夜就这样过去。他们现在站在博物馆屋顶的瞭望台上。雷狮表情惬意,享受着新鲜空气。他仰着头,闭着眼睛,阳光为他苍白的面庞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,他的轮廓看起来是浅金色的。

安迷修注视着天边一抹远去的云彩,说道:“更何况……你会因为我好奇,就告诉我答案吗?”

青年笑得自得:“当然不会。”


安迷修盯着他的脸庞,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。但是他找不到。他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是什么水下打捞员,但是“海盗”——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海盗,他没有戴三角帽,没有海藻一般蜷曲散发油味儿的长发,没有毛茸茸的胸膛,外套马甲靴子火枪弯刀,他一样都没有。在他有限的了解里,他连最普通的海盗都算不上。如果别的人这么说,那么安迷修只会在心里给他推荐一家精神病院,但是雷狮——他破开那只水箱,本身就是不可思议,违背常理,他无法以这常理去推测他。他可恨地笑着,而安迷修只能等着他在他愿意敞开心扉的时候揭开谜底,而不得不忍下心里那股作祟的好奇心。

他望着由近及远形形色色的屋顶,忽然说道:“那么海盗,难道你对这个世界,没有一点好奇吗?”

他瞥见雷狮的眼皮跳了跳。

“你不知道美杜莎,也不知道凯撒……你连‘博物馆’也不知道。即使是最笨的人也不会这样。那么只有一种可能……你不属于这个世界。虽然这很违背常理,但我只能做这种猜测了。”

雷狮睁开眼睛,冲他一笑:“这结论用了你一晚上?这不是显而易见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过,你说得对,我确实对这个世界很好奇。一晚上过去了,我还没走出这个博物馆一步。能否请你赏个脸,和我走一趟呢?”


天有一半是蓝的,另一半盖过大片大片厚重的灰云。虽然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软件显示今天一直会是晴天,不过修复员有下雨的预感,所以他随身带了一把折伞。雷狮问他们要使用怎样的交通工具,他指了指停放在博物馆偏门的自行车,然后前者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同情。于是安迷修决定暂时不替他办公交卡了。博物馆本身已经位于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,周围的新旧建筑夹杂在一起,不过即使是新建筑,与老建筑的风格差别也不明显,譬如皇宫就被包围在一片象牙白、米黄、砖红的小楼里,一点没有不和谐之处。一辆巴士驶过,年过半百的司机冲安迷修挥了挥手,安迷修同样也朝他挥手;雷狮以目光询问他,他便和他解释,说他常常需要坐这条线路,而这条线路统共就两趟车,所以司机会认识他。他们经过市政厅,看见许多游客排队等候进去参观,而门口的石阶上站了一队新婚夫妇,白裙的新娘正与黑衣的新郎接吻;安迷修试着向雷狮说明,而雷狮表示,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,为什么这样一个供大人物用于执政的场所,会允许无关紧要的人随便出入。有很多人围在市政厅前广场中央的鹳鸟喷泉边,伸手抚摸铜鸟展开的双翅,尖而长的鸟喙,而更多的人捧起双手,去掬池子里的水,净手、洗脸,或是饮用。雷狮站在人群之外,望着一道晶莹水线不断从最高的那只鸟嘴里喷涌出来。安迷修以为他对喷泉产生兴趣,想要不要带他也感受一下泉水,但是他摆了摆手,只是看着水流。

“真是让人惊讶。任何人都有资格享受清洁的水。”他这么说道。

他们经过一家小铺时,安迷修惊讶地发现冰柜上趴了几只鸟儿,比鸽子要大一些,毛色丰富,脖颈处有一段黑白间隔的条纹。他感到好奇,询问老板,老人放下手里的报纸,笑着说,这些鸟通人性,很狡猾,因为他也出售一些鸟食——它们专门等在这里,等游客来买鸟食,这样就好第一时间吃到,不用费力气飞到广场上装可爱。安迷修觉得好笑,还未说什么,便看到一只手抓起柜子上的鸟,将它拎起来;鸟儿吃惊地张开嘴巴,不住扑腾翅膀,两只爪子抓来抓去,想要啄背上的那只手,最后嘎嘎地嚷起来。雷狮放了手,鸟儿从他手里飞了出去,消失在广场腹地。安迷修觉得过意不去,便买了一包鸟食,和雷狮坐在长椅上,随手撒一些谷种、玉米,看着一只一只鸟儿被诱得飞下来啄食,两个人脚边热闹起来。安迷修摊开手,一只斑鸠蹭到他手边,脑袋点个不停,吃他手心里的玉米。他递一把鸟食给身旁的雷狮,雷狮接过,却不去喂,而是全数撒在地上,于是颗粒散了满地,更多鸟儿飞过来。他站起来,跨过这些鸟,对修复员说,他还想继续。

他们经过一座教堂。雷狮被这立着尖塔和十字架的建筑,以及里面传出的悠远乐声所吸引,不顾安迷修阻挠,推门走了进去。安迷修拉住他,想自己果然是对的:里面正在举行一场弥撒,乐声来自于管风琴,而神父站在讲台上,正带领着所有人齐唱诗歌。他们站在最后一排,望见雪白的穹顶,狭长的彩绘玻璃窗,最后是一座神龛,上面画着复活的耶稣基督。一曲将尽,所有人都在胸前画十字,然后坐下。似乎是被这庄严的气氛所感染,雷狮喃喃开口道:“这是你们的宗教场所?那么那里画的,是你们的神吗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信仰他吗?服从他所规定的一切?”

“呃,不是这样……这是个信仰自由的国家,世界上大部分地方也和这里一样,人们有信神的自由,也有不信的自由,比如我就不是信徒,所以不用参加这里的宗教仪式。”

“那么,你那个什么……文物修复员的工作,也是你自己选择的?不是神安排的?”

安迷修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问。不过他依然诚实地回答他:“是的。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,但这份工作确实是我自己选择的,不是别的什么人强加在我身上的。”


他们在砖路上走着,忽然听到有人在招呼他们。安迷修回头一看,看见一家冰激凌店,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女孩儿站在柜台后边,不断招手;安迷修扫视周围,错愕地指指自己,看见女孩儿点头,于是他跑了过去。他跑回来时,脸上红了一片,手上多了两支冰激凌。他递一支给雷狮,后者接过,却并不吃。他以为他不懂得怎么食用这种甜品,斟酌要如何说明,雷狮却忽然开口问他:“她为什么要送给你?我看见了,明明你没有付钱。”

安迷修放低声音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那个姑娘比较热情……她说你长得很帅,所以想免费请你吃。”

雷狮挑了挑眉,将冰激凌送到嘴边,含了一大口。他的神情忽然一变,脸色愈加苍白,安迷修愣愣看着他捂着嘴和肚子,跑到一座路灯下,然后蹲下来;他赶到他身边,发现他对着下水通道一阵干呕,粉白的雪糕不当心从蛋筒上滑了下来,砸到铁杆上,往两边的空隙凹陷下去。安迷修就这么站着,看着雷狮回过头来,勉强扯出一个笑:“……抱歉,我太久没有进食了。这个让我很不习惯。”


安迷修给他买了杯热巧克力,劝说他不如回去休息,反正时间有的是;雷狮却不顾他劝阻,拽着他去了皇宫,因为他看见一座塔楼高高竖在建筑上。他们爬到塔上,站在这个片区的最高点,俯望四周。雷狮趴在栏杆上,眯着眼睛,小口啜饮热气腾腾的巧克力。安迷修自认为对这一块再熟悉不过,因为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,而他站在至高处观察这个城市,竟然觉得无比陌生,渐渐分不清每条街道通向哪里,远处融于灰蓝色调里的建筑又都是些什么。他听着风声,头顶那只大钟忽然咣当——咣当报起时来,一群白鸽振翅飞下,世界只剩下响亮浑厚的钟声;而在第十一下的时候,雷狮忽然挤到他身边,直起身来,伸长手臂似乎要够什么东西——安迷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望见城市的终点,一片灰蒙蒙的水色,心下了然,于是等钟声停止的时候,告诉雷狮,那里是一处港口。这是座滨海的城市。雷狮不再说话,睁大了眼睛,目不转睛盯着海洋的入口,呼吸逐渐紊乱,嘴唇都在颤抖。安迷修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会这样剧烈。他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痛彻心扉,看见无可挽回,看见不敢置信,如同一个孩子忽然目睹宇宙群星,却不能理解宇宙的奥秘。他手里的饮料洒出些许,然后安迷修听见他颤抖的、激动的声音:“它通向海洋吗?这个世界有海洋吗?海洋是无限的吗?”在安迷修开口回答以前,他更加激动地说道:“不,用不着你告诉我,我要亲眼去看一看。”


(BGM切换👉Horizons


天上渐渐落下冰凉的水丝,不多,但灰色的云团厚厚挤在一起,俨然是暴风雨前夕的景象。皇宫附近有条河,他们原本可以坐船去,但是因为天气原因,游船已经暂停运行。他们只好等一刻钟一趟的公交车。上了车以后没多长时间,大雨倾盆浇下,车窗上密密麻麻布满水线雨点,外面的景物模糊的同时开始褪色。雷狮没有开口说一句话,而是一直盯着窗外。安迷修从他紧绷的身体和沉默中感受到一种决绝,所以他也保持沉默。

提示音过后,车门打开,两个人站在马路边。安迷修试图撑伞,不过狂风将伞的伞骨都给吹得倒折,撑伞也是徒劳,于是他拉起外套的兜帽,罩住自己的脑袋。他将眼镜摘下,胡乱塞到口袋里。而他好不容易才捕捉到那个雪白的身影,在视野远方不断缩小。即使不戴眼镜,他也能看清海岸线。这里是一处沙滩,天气好的时候会有许多人在这里晒日光浴,打排球,游泳。但是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。冰冷的水砸在他身上,将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,而他不得不跟着那个背影,向海滩边不断跑去。他踩在柔软潮湿的沙地上,脚步迟缓许多。他费了很大功夫,终于跑到青年身边,因为对方忽然停了下来。雷狮的一头黑发已经完全被浸湿,身上的衣物也是。他站在雨里,任雨势几何也不皱一下眉头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眺望海洋。就在安迷修犹豫要不要把他打昏拖回去的时候,雨瞬间小了很多,大雨变为雨丝淅淅沥沥。但是仍未停歇。雷狮迈出一步,向着海水的方向慢慢走去。安迷修追上他,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迎着浅浅水浪,不断走下去——但这就是他力不能及的地方了,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跟上雷狮的脚步,因为从划艇事件开始直至今日,他对海洋的恐惧始终不散。海水退去时,他跑到海水边缘;波浪打来时,他不得不退后原地。他叫了几句,甚至朝雷狮的方向扔了一块鹅卵石,石头咕咚砸出一圈水花,溅在青年手上,他却并不停下,也不回头,而是像受到海洋深处某种事物的感召一样继续走下去。安迷修感到心急如焚,因为雷狮越走越深,海水已经漫过他的上臂。

而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几乎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:他眼前只剩汹涌的浪潮,雷狮忽然消失不见了。


雷狮让自己向水底沉去。

他睁开眼睛,看见头顶水面一片明晃晃的东西,是拨开阴云的几束日光。但是它们太微弱了,只能稍微照亮水下几许,并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光明。冰冷的水流灌入他的耳洞,撞击他脆弱的耳膜,很快他便只能听到一种钝重的声响充斥他的脑海,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。眼前的光影逐渐变得虚幻,他看到一些黑色的影子飞快从他身边游过。他知道在更深更远处也许隐藏着远为庞大的事物,更加危险的东西,生命也带来灾难;但是他笑了起来,在水底下,仅剩的空气从他嘴里涌出来,包裹在银色的泡泡里不断上浮。他感到窒息,感到彻骨冰寒,寸步难行,但是他毫不在乎,他试着让自己的脚离开沙地,上身向前倾去,两只手上下画圆,推开水波。在他即将被溺死的那一刻他浮出水面,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冰凉湿润的空气,然后将脸重新埋到水里去,右臂举出水面,又砸下去,两只手交替完成这个动作,双脚则向鱼尾一样摆动。他在一瞬间领悟如何游泳。


安迷修紧张地几乎要死去,终于看见白色的身影在海上不断沉沉浮浮,向有阳光的地方游去。他望见青年游到一只红色的浮标边上,抓住红色的栏杆,敏捷向上一跃脱离海水,站在一尺见方的浮标上了。他的上半身终于沐浴阳光,亮得近乎雪白。他脑后两根布料被海风托了起来,在他身后摇曳。他张开双臂,接受海风与阳光的洗礼。一只白色的海鸥大张了翅膀,长鸣一声划过天际,向水天一色的尽头飞去。安迷修看到他闭上眼睛,头发上和脸上不断落下许多水来,却终于露出一个笑容,似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,他成为了海洋的御主,又或者仅仅是一滴水,自由的一条鱼,而海洋孕育生命万千,包容无限,这其间再没有任何分别。


安迷修从浴室走出来时,看到青年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,捧着一杯热茶,脑袋上搭着一条毛巾,发梢末端凝了水珠,静静站在窗台前,注视着窗外五颜六色的模糊的灯影。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,走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望着窗外。

“感觉如何?”

水汽舔舐着青年的下颚。半晌,他轻轻开口道:“是个脆弱的,不堪一击的,缺陷很多并不完美的世界。”

“不过,正因为是这样一个世界,所以才有保护的价值。”


tbc.


我觉得可以打个预防针……看过我的文的应该都了解我是个热血中二少年(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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